我還活著

我喜歡他，已經一年零三個月了。

從來沒有說過。

第一次看見他，是圖書館靠窗那個位。他在翻一本我也買過但沒有看完的書。我沒有搭話。我從來都不搭話的。

我告訴自己，說出來就會失去這種距離。而這種距離，已經是我全部了。

有一天，我鼓起勇氣，把那個邀請連結發給他。沒有解釋，只有一條連結。發完我立刻關上手機，把它翻過來，不敢看。

他接受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看著螢幕上那三個字——「我在乎你」——哭了很久。

不是因為感動。

是因為在我的世界裡，這已經是最接近告白的一件事了。我不敢要求更多。我只要他知道我還在。

每天，就只是這樣。

她每天早上七點傳訊息給我：「吃早餐了嗎？」

我很少回覆。工作太忙，或者忘記了，或者不知道說什麼。久而久之，她的訊息變成了背景，像窗外的雨聲，在又不在。

有一天早上七點，沒有訊息。

八點，也沒有。

我等了一整天。睡前才意識到——原來我一直在等那條訊息。原來那條訊息，是我每天知道世界還正常運轉的方式。

我打電話給她。她說沒事，只是忘記了。

掛線後我才哭出來。

現在換我每天按那個按鈕。三秒鐘，不需要說話。讓她知道：我還在。我沒有忘記她。

有些愛，不需要說出口。只需要讓對方知道你還在。

爸爸這輩子都不會說「我愛你」。

我也不會。我們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，就是用沉默代替一切親密。吃飯、看電視、出門、回家——一切都正常，但就是不說。

我不怪他。他的爸爸也是這樣的。

我去外地讀書那一年，他送我到機場。臨上機前，他說：「有事打電話。」就這樣。轉身走了。

後來我把他加為我的 témoin。沒有解釋，他也沒有問。

從那天起，他每天準時說「我還在」。風雨不改。連颱風八號那天，我以為他會忘記，還是說了。

那一天，我終於明白——

他不是不在乎。他只是，說不出口。

那個每天準時出現的按鈕，就是他用了一輩子說不出口的那句話。

那段時間，我狀態很差。

不是什麼大事，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灰。不想說話，不想出門，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在想什麼。

所以我消失了。第七天，我沒有說「我還在」。

我以為沒有人會發現。我甚至有點希望沒有人發現，這樣我就可以繼續消失下去，沒有人需要我解釋。

第八天早上，她發了一條訊息。

只有三個字：「你還好嗎？」

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。

我以為這個世界已經習慣了我的消失。我以為，我就算不在了，也不會有人知道。

原來，有人一直在看那個螢幕。有人一直在等我的名字出現。

我回覆了她。說了很多，哭了很久。

那是我三個月來第一次感覺自己還在。

那段時間，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聽見。

不是因為有什麼事，是那種說不清楚的重，像有什麼東西壓著，每天早上睜開眼都要先說服自己起床。

朋友發訊息，我不回。電話響，我不接。不是不想，是沒有力氣。

但每天，我還是打開 App，按下那個按鈕。

不是為了別人看。是為了告訴自己：今天，我還在。

就這一件事。

連續第 1 天。連續第 14 天。連續第 31 天。

那個數字，成了我唯一的記錄。不是成就，是證明——我還活著，我沒有停下來。

有一天我看著「連續 89 天」這個數字，突然哭了。

不是因為難過。是因為意識到——原來我撐了那麼久，一個人。

那一年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狀態。但每天，我都告訴了那個按鈕。

我和老伴，結婚四十七年了。

去年她跌倒，腰傷了，搬去了離我近一點的院舍，但還是不同一棟。我每天想去看她，但走路越來越慢，有時候也走不了。

院舍的職員教我用這個 App。說是讓家人知道你還好。

我學了很久才學會。但學會了之後，每天早上，我都按一下。

她那邊也按一下。

我們不打電話。電話太難說話了，我耳朵不好，她聲音也小了很多。說來說去都是「你食咗飯未」「你暖唔暖」，說完就沉默。

但那個按鈕，不需要說話。

她按了，我就知道她今天還好。我按了，她就知道我還在等她。

我們不需要說話。這已經是愛情了。

四十七年，原來最後的形式，是每天早上一個小小的按鈕，告訴對方：我還在，你還在，我們還在。

你邀請我的時候，我不太明白這是什麼 App。

看了說明，才知道——你每天按一下，讓我知道你還在。七天沒有出現，你就會從我的世界消失。

我以為這只是一個有趣的概念。直到第一天，我看見你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：「今天，我還在」。

我不知道為什麼，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安慰。

原來，我一直都在等這個消息。只是從來不知道。

就這樣過了兩個月。每天，我看你的名字出現。偶爾按一下「我看見你了」。你從來沒有問是我按的。我也沒有說。

有一種陪伴，不需要說話，不需要見面。只需要知道對方還在。

後來，我也邀請了你，讓你成為我的 témoin。

因為我也想，有人知道我還在。

我們認識了十四年。

大學時幾乎每天見面，說很多廢話，笑很多沒有意義的事。

畢業後，生活把我們推遠了。不是吵架，不是誤會，只是各自忙碌，然後有一天發現——上次見面，已經是兩年前的事。

我不知道你最近好不好。你也不知道我。

然後你把那個連結發給我。沒有說明，只有一條連結。

我接受了。

從那天起，我每天看著你的名字出現。

今天，我還在。

我才意識到，這幾年我一直都有一個念頭，但從來沒有說出口：

「你還好嗎？」

原來我不敢問，是怕答案讓我後悔這十四年的沉默。

但那個名字每天出現，已經是答案了。

你邀請我的時候，沒有解釋。

我問你這是什麼，你說：「你接受了就明白。」

我接受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看著螢幕上的說明，讀了三遍。

「我不需要你回覆。我只想你知道，我還活著。」

我不知道為什麼，眼睛突然有點熱。

不是因為說明。

是因為我忽然想到——原來這幾年，你沒有跟我說的話，比跟我說過的更多。

你不是不想說，你是不知道怎樣說。

所以你用這個。

從那天起，每天早上我都會看一眼。今天，我還在。

有時候我會按「我看見你了」。

你不知道是我。但沒關係。

我知道是我。

這就夠了。

我認識你，已經七年了。

我們之間的距離，從來都是那一步——說出來，就什麼都不一樣了。所以我們都沒有說。

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感覺。我不敢問。

我只知道，每次你難過，你第一個找的人是我。每次我消失，第一個察覺的人也是你。

有一天，我把那個連結發給你。

你沒有問為什麼。你只是接受了。

後來，你告訴我：「那天晚上，我看著那三行字，哭了很久。」

我問你為什麼哭。

你說：「因為原來，你也需要有人知道你還在。」

我沒有回答。

但你說的是對的。

在這個世界上，我只需要一個人知道我還在。

那個人，一直都是你。

我們之間，從來沒有一個名字。但那個按鈕，替我說了七年說不出口的話。